父亲这辈子

郢芷 发表于 2006-9-29 7:30:00
儿女大了,父亲就老了。今年冬天父亲就整整八十高龄了。

父亲是独子,少时饱读诗书,善箫,能诗,写得一手好字,又听说肤色极白,深得一方乡邻喜爱。父亲很早就为乡邻作私塾先生了。后来名声愈来愈远。三十里外从不相往来的村子也有人寻了来,要送他孩子来我父亲名下读书的。薪不多,一担麦子,半篮鸡蛋,便可换做一月的学费。解放后在当地做了一名小学教员。

阶级斗争那会儿,父亲丢掉“臭老九”的头衔,回家务农了。务农的主要内容是帮生产队养鱼。每年春节,生产队的每户农家都可以分配到不少我父亲养的鱼。责任田分配到户后除了种点口粮,我父亲还是在养那几口鱼塘,一直到我哥成家之后。父亲就是靠养鱼养活一大家人,保证身在农村的我们兄弟姊妹七人有衣穿,有饭吃,有书读,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务农之后的父亲再不提从前教书育人之事。也不再见他作诗或者执箫倚门而吹了。不识字的母亲抱怨他不管家务事,对他看书吹箫多有微词,趁父亲不在家的时候将他几箱桐油油过的传家几代的线装《庄子》、《孟子》等一并卖给了拾荒人。大约当时他们之间为这事有过激烈的争吵。后来父亲在儿女面前多次提到这件事情,责怪后悔惋惜之情溢于言表。而母亲这时候就会打断父亲的述说,我知道母亲对这件事也是不愿多提的。父亲再不读书吹箫,和母亲卖掉他心爱的书籍这件事也是有莫大的联系的。2001年我学诗时,有次问他,为什么现在不作诗了呢?他没有正面回答我的话,只轻轻的说了句:“律诗中间两联要对仗的呢。”也许,作诗对他来说,是太遥远太遥远的梦了吧。

童年对父亲的记忆总是定格在他抱我坐在他的膝上看电视的情形。寒风呼啸的夜晚感觉很温暖,父亲喜欢抽烟,右手中食指熏得黄黄的。大约我就是那时喜欢上香烟的味道的。

父亲在别人做了错事之后总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总是严厉地说一句:“用不用脑子的,完全没有科学的头脑……”然后我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严父慈母,许多家庭大约都是这个模式吧。我父亲也不例外,与父亲交流甚少。但是有一次父亲做了一件我意料之外的事。那是一个暑假的午后,我午觉之后刚刚醒来,父亲拿了一束荷花递给我,开放的莲没有开放的莲,其中还有几枝莲蓬。当时父亲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一个简单至极的动作,我却深深地感动了。因为上面有个唯一的哥哥,我向来是不被重视的对象。他们的爱都给了哥,那时候我自己感觉好象被父母亲遗弃了一般。可是那天我看到父亲递给我的荷和莲蓬,感觉一股暖流流遍我的全身,我想象着父亲怎样淌着过腰的水去给我摘莲,一枝不够,又摘一枝……忽然对父亲的论断一下子就改变了。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因为父亲做过老师,对儿女的教育还是有一套自己的方法的,五六十年代,大姐二姐被他调教的很是乖巧,那时候父母一进门两个女儿争先恐后递上拖鞋、洗脸水与毛巾。上学之余让两个女儿学唱京剧,《红灯记》里的铁梅这个角色是大姐二姐的拿手好戏。每有演出的机会必得满堂喝彩。乡邻无不羡慕地说,有此两女足矣。

但是父亲对唯一的儿子的教育却是失败的。父亲是在有了五个女儿后才有我哥的,当然宝贝得不得了。尤其是母亲,更是溺爱得厉害,家里有好吃了给他留着,好玩的好看的好喝的都给了他了。我哥心思都放在那些好玩好吃的上面了,读书就不那么用功。但是父亲对他的教育还是费了一番心思的。爱之深,言之切,每每旁征博引的引导他向上学习,大到治国治家,小到一言一行。可我哥只初中毕业,便再不肯上学。请了学校的教务处长(曾经是父亲自己的学生)作我哥的工作,还是无济于事。也许在父亲眼里认为这就是自己此生最大的遗憾了吧。

但是父亲可能不知道,在我心里,父亲此生最大的败笔是将春嫁给了一个毫无温情的男子我的姐夫。我哥虽然和他一样在农村干养殖,没有按他的意愿去生活,但哥有哥自己的幸福和快乐。不知道当白发苍苍的他看见正当壮年的女儿  丧生在车轮之下有没有后悔过?也不知道我的姐夫在春离去之后跪倒在父亲脚前赎罪之时有什么感想?

80岁的父亲是风烛残年了,今年记着春节前要回家给他老人家拜寿的。也许我到家的时候,约了两三个同伴,正玩着他们的小麻将;或者他正拿了放大镜,与母亲坐在家门口暖暖的太阳底下,看着一张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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