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逝偏焚如焦尾，此生只错是莲心

郢芷 发表于 2006-9-29 7:28:00
上街的路上碰见一对姐妹，可爱的妹妹蹦蹦跳跳跟在姐姐后面“姐姐、姐姐”亲热地叫个不停，姐姐立即歪了头和妹妹的头挨在一起，亲昵地窃窃私语，眼神里便充满了温柔的怜爱，说话的声音柔软的象水一样。她们姐妹之情谊着实令人羡慕。看着看着眼里竟蓄满了泪水，霎那之间奔涌而出。想起春了。要是我的春还活着，也是这么一副惹人羡慕的情状吧。

春是在我十岁那年出嫁的。出嫁前她给我买了一双红色的棉袜作为生日礼物。童年的记忆也好象从这双棉袜开始。因为这双袜子是我那年收到的惟一的生日礼物。在那个物质缺乏贫穷的年代，我所有的衣物都是姐姐们的衣物改制的，没有颜色，没有样式。除了这双全新的棉袜。幼年的我常常穿了它在寒冷的夜里左看右看，前摸后摸，舍不得脱下。

春嫁了。春带着用自己在河里打鱼摸虾卖来的钱以及自己每晚挑灯女红置办的嫁妆嫁了，没有要父母一分钱。春当初就不肯嫁给姐夫的。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春不能违抗的命令。姑母为了自己报恩，说服父母将春嫁给了一个外表英俊，能说会道，却好吃懒做性格残暴无比的姐夫。姐夫在村里村外名声不太好，常常纠结一帮小混混打群架，经常看见他头上挂花身上添彩伤痕累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娶到了如花似玉以能干著称的春。新婚一个月不到，春就被姐夫的拳脚打回了娘家。春哭着不肯再去，父亲黑着脸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不去，我们这老脸往哪儿搁？离婚，我们家可没有这样的传统。可怜的春只得跟在来接她的姐夫后面回了家。

在没有关爱只有丈夫拳脚的婆家，春怀孕了。怀孕的春面黄肌瘦，全然没有营养。有一次春挺着大肚子在河里捉到一只甲鱼，春高兴的放到水缸里养了起来。心想，婆婆若有心，也许不会卖掉它，也许看在自己怀孕的份上做顿好吃的吧，虽然不奢求单独弄给自己吃，等全家吃饭的时候端到桌上吃上一块也好。可是春完全没有想到，有天她忙完农活，看到自己的婆婆独自一个人坐在桌边一边喝酒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烧好了的甲鱼。一盘红烧的甲鱼，已经快见了底。

因为缺乏营养，春后来生了一个羸弱的女儿，但是春的处境并没有因为自己成为母亲好转，挨打的次数反而更多起来。姐夫也并没有因为自己晋升为父亲负起他应该肩负的责任。女儿经常病，只有春一个人辗转在风里雨里为女儿的疾病奔波。他这个父亲却躲在安稳的家里睡大觉。春忙完了女儿忙农活，该做饭的时候还要为那个禽兽不如的姐夫做饭递茶。一次农忙时节，傍晚时分，春一个人挥汗如雨在田里割稻，眼看着一整块田全部忙完了，只剩下两米不到的一畦了。我的好吃懒做的姐夫睡醒之后凶神恶煞地跑来要春立即回家给他做饭。春笑着说，还剩这么一点点，割完了再回家做饭吧。可怜春的话还没有落音，身上早挨了一脚……

春，你不是没有美好感情的人，当你看到人家两口子一道忙农活，你帮我我帮你，形影相随的时候，你何尝不羡慕……
春，可怜的春呵……你的隐忍换回了什么呢？你为了父母的脸面，为了孩子，牺牲了自己一生的幸福。春，你这辈子苦呵。

95年我成家之后的一天，春神情落寞地到我家小住。我知道他们两口子又吵架了。趁春不备掀起你的衣袖，我看到一道青一道紫，那么显眼，那么目不忍睹。我知道你已经不愿意再回娘家寻求庇护，他们只会劝你早点回去，所以只有选择来我家。我气愤地说，春你不要再回去了，就住在我这里吧。你再回去，非给他打死不可。你就在城里做点小买卖好了。可是不到三天，他涎着脸来了要接你回去。我数落他一顿，你又怕他记恨我……春，我不怕他的呵，你的日子，我是一天也过不下去……

可春你还是回去了，你心里的天平还是滑向了一双儿女，没有你，好吃懒做的父亲能养活他们吗？

女儿以优异的成绩初中毕业了，眼看要上高中，报名在即。她的父亲执意不肯再出钱让她读书。并骂骂咧咧地说：“赔钱的货还老读什么书，读了书还不是一样要嫁人！她去读书了我就没钱用了！”这就是他做父亲对女儿所说的话，这就是他做父亲的对女儿的感情。每到周末他都为难自己的女儿不要再上学。声称再去上学要打断女儿的腿，致使女儿一看见他便双腿发抖……春，你是和一个恶魔生活在一起！春，你就嫁了这样一个自私自利，冷酷无情的人。是你，春，拼着性命支持女儿读书。在学校读书的女儿并不知道，为了她能读上书，春你挨了多少打？身上又添了多少新的伤痕？是你用瘦弱的肩膀为女儿擎起一片蓝天。后来女儿用骄人的成绩回报了你，终于考上了南京一所一类大学。

不多久你的婆婆因病住院，是结肠癌。一堆亲生儿女都没有去照看。单单去的是你呵春。久病床前无孝子，你一照看就是整整一个月，她的亲生儿女都没有这个耐心，春却坚持下来，为婆婆端屎端尿，邻床的病友看了说，这个女儿真孝顺。你却一笑了之，并没有告之实情。

春极喜小孩，凡路过家门的孩子一定要笑容可掬抱一抱亲一亲他们的粉脸。就是我，你最小的妹妹出嫁后见了面都必要拥抱亲我的脸颊。

老天不公，让贤德善良隐忍能干的春和那个性格情趣截然相反的人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
老天不公，让隐忍了二十多年就要熬出头的春遭遇横祸。春说，等女儿参加工作了就去女儿所在的城市去照看，和他分居……可是，这一切都还来不及。

春，你没有被自己的丈夫打死，去年一个冬日茫茫大雾的清晨，春坐在丈夫的摩托车上，没有脑子的丈夫有事停了车，并未喊春下车，被一辆载着30吨沙子的大卡车辗于轮下。终年48岁。

春，如果他心里有爱，他何必停车路的中央于你不顾？你终是被他害死。
春,他在你亡后也曾恸哭不已,可是他在你活着的时候为什么那么不珍惜……
春，你的乖女儿如今已参加了工作，可是你却已经远离。你听到她沙哑的呼唤了吗？

远逝偏焚如焦尾，生来只错是莲心。
春，是老天看你在人世太悲苦太可怜才让你回归天堂的么？
春，你是天使。此刻你必坐在上帝的右边,终于脱离了人世的苦难。
午夜梦回，春，我又一次梦见你了。还是那件蓝衫，还是那熟悉可亲的笑容。


附：
【夜梦亡姊】
相逢人海记当时，剧喜为伊不自持。蓝袂飘扬闲意态，明眸宛转旧英姿。
盈盈笑语双行泪，默默拥怀一种悲。朗月穿帘犹半醒，牵衣不肯姊轻辞。

【哭姊三首】
车轮滚滚雾相欺，遗姊冰床晨色悽。怀橘儿郎逐年长，背灯清泪向枕啼。
哭春渴饮几杯酒？笑靥扶花一树梨。纤影如今寻已遍，三千错认日将西。

层峦漠漠对天阴，再哭阿春无径寻。绝少欢情曾悯世，许多夜话总推心。
新坟垄上烟尘暗，枯柳梦中荒草深。前路茫茫风露在，何人送我过霜林？

春来粤地绿成阴，相似红花缓缓寻。远逝偏焚如焦尾，此生只错是莲心。
乍闲静子啼痕澹，为梦清颜坐夜深。无奈天堂遗落羽，人间不惯惯瑶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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